住光明臺,辦公室在摩頓臺,家人住渣甸山,都是他的物業,「不怕逼遷。」

愛市區,「香港競爭大,又不是叻過人,住得遠,來回車程,

慢人兩小時,多蝕底。」精打細算,才有錢拍電影,他說。

我們粗略估計,他所有物業連車位,至少值六千三百五十二萬。

他是香港第一代IT人。中文 Word的始創者。

早在九十年代,《時代雜誌》、《經濟學人》已追訪他。

那時的他,叫鄭雲翔。「過去埋頭埋腦搵錢,今日找回失去的情。」

今日,他叫雲翔,集編、導、老闆於一身。

從《無野之城》到新作《安非他命》,都不乏「睇肉」。

「沒乳房、陽具,又豈能生情。」

「《色,戒》可以赤裸裸,我的就叫扮藝術三級片?」

九九年搞天時軟件,以高科技掛名,涉足地產投資。

「上市委員會當年已確認,天時並無違反創業板上市規則。」

「不跟大隊走,就不務正業?」他參加過十八次毅行者。

「我走的路,從不康莊。」星期五,東龍島,人煙罕至。

他一行十人,到那裡睇景。助手、副導、攝影......個個煙駁煙,

每人一日,抽掉三十支。荒島瞬間,煙霧瀰漫。雲翔例外。

東龍島是攀石勝地,懸崖處處,從山腳登上崖邊,沿路都是沙、石。

大雨過後,如履薄冰。走一步,退半步。有人扶草前進,有人橫行如蟹。

雲翔一馬當先。「我從不跟大隊。」電影人,煙、酒、美色,

他行「毅行者」,從一九九二到現在,行了十八次,

每年捐款二萬八,苦行一百公里,最佳成績二十九小時。

「人生是一間屋,痛苦就是地基。」

「佛教說人生是苦海,基督得全球敬仰,因為被釘十字架。」

「沒一個人,不用經歷痛苦。」他辦公室的地板,從走廊到大堂到天台,

二千八百呎空間,都以小瓷磚砌成一條又一條的彎曲小路。

「小三短跑,兩個人跑六十米,我以 11.9壓倒另一對手 12.3,

成功做了全班倒數第二。」「爆炸力是天生的,步行可後天訓練。」

跑步看人生,先天不足,唯有後天,逐步彌補。

他是海南人,別了家鄉,悠閒也連根拔起。

媽媽在國內教書。

「媽媽是香港人,少年時期回國內唸書,滯留在那裡。」

「佢排第十,之前九個,都在香港。」七九年獲准一家團聚。

那年雲翔十三歲,弟弟九歲。帶着四十八元人民幣來港,

媽媽那華南理工學院建築學位,在香港沒用武之地。

苦中作樂,靠這笑話——那時從廣州搭火車來香港,個個依依不捨,淚流滿面。

「誰知買不到車票,媽媽、我和弟弟,又是回家。」

「翌日出發,弟弟問:尋日喊完,今日仲使唔使喊?」

八十年代,香港經濟起飛。「同學富裕,我不,主流離我很遠。」

雲翔媽媽的朋友,認識聖若翰書院的校長,安排雲翔在太古城上學。

他一早知道有機會來港,背字典、背英語九百句。

「我在廣東省實驗學校唸中三,來香港直升中四。」

一抵埗,去灣仔捉鬼婆練習。

「女性聲線不低沉,比較易聽。」

「問 where is hardware shop,他們多奇怪,

為何問一個外國人這麼地道的地方,成功觸發話題,才可繼續對話。」

八二年會考,埋首看金庸。

「沒錢讀上去,怕考得太好,遺更多的憾。」

接過成績單。「我同媽媽講:一個 credit都沒有。」他考到 4A和 4B。

「傷春悲秋,也嫌費時。」「情、理,要很多前設。」

「月頭擔憂月尾開支,她可以說什麼?」去灣仔,做數據輸入員。

「明尼蘇達大學進行一項實驗,一批參加者有八千美元揸手,一批只手執白紙,

兩批人同時把手伸進熱水,執錢的一批,感到較少痛楚。」

「現實太苦,我要金錢麻醉痛楚。」

三級跳兒時嫲嫲拉他算命,相士說他活不過三十。

「一早想了,在墓誌銘寫:我是成功新移民。」工餘去英國文化協會學英文。

「八十年代,從程式以至電腦,用的都是英語。」看電腦書、編寫程式。

「幫酒店計電話費,電話從幾分幾秒開始,幾分幾秒結束,

電腦賬單,電腦運算。」自薦給老闆。

一個文員,會寫程式,連番被挖角。「從沒寫過一封求職信 。」

不夠六年,轉六間公司。

「從維京電腦,到八七年入全球第二大的 Unisys,當系統分析員。」

「當年每跳槽一次,人工最少加百分之五十。」

全世界第一個中文 Word,是他寫的。

「窮,只能人棄我取。」八九「六四」,個個移民。

「我留低。」榮升 Unisys業務董事,那是一九九六年。

「差不多是華人最高的職位。」他叫雲翔,名字大伯賜予。

「大伯父是文學家,一早去了新加坡。」名字出自唐代《藝文類聚》。

「洪才類河瀉,逸藻以雲翔。」寓才華橫溢。

這日到東龍島睇景,拍《蜘蛛俠》游繩傷人後藏身東龍島......又是苦戀。

「自小抑鬱,不抽煙、不吸毒,但我沒說我健康。」

他喝啤酒,現在沒拍拖,連 keep fit也省下,弄得一個啤酒肚。

昔日別人問他拿卡片,「我說我的電影,就是我的卡片。」

喜歡毅行,公司名字也叫藝行。

他的童年志願,是有自己的國旗,他的王國,要藍色和綠色。

「藍是天,綠是海。」他的九一年寶馬 325i,是藍的;

Range Rover,是綠的(沒被攝入鏡,因為同事揸了它入屯門)。

九二年第一次參加毅行者,怕蚊,穿牛仔褲,行了八小時,抵達水浪窩,中暑。

向他拿照片,他只給這張,

「四十八小時走畢一百公里,才有機會上台領獎,沿途辛苦樣,我不會給你。」

「當年在廣州,媽媽月薪三十六元,靠大伯每月寄七十八元坡紙接濟。」

採訪期間,他的午餐,是雞髀飯。

「我最奢華享受,是吃雞髀飯。」「但家人期望活得更好。」

他讀公開大學,主修電腦,一等成績畢業。

跟第一份工的老闆鄭健群,創立天時軟件,那是九六年三月。

「微軟還沒了解互聯網的市場潛力,天時已定位互聯網市場。」

九九年十一月上市。

在渣甸山、摩頓臺、光明臺等置業,不是複式,就是連天台。

通通都是台,他愛上舞台。雲翔的二姑媽,是歌唱家,擅長女中音。

雲翔小時候,代表學校唱《紅太陽》等民歌,獲獎無數。

為生活,藝術都被拋諸腦後。○一年三月辭職,移民澳洲。

家人說他生於一九六六,出世紙的出生日期是一九六七。

「怎麼說,都過了相士預言的三十大限,死唔去,是時候思考人生。」

「昔日埋頭埋腦搵錢,對人類沒啥建樹。」

副導演用 iPhone,雲翔用 Nokia 6120,○七年款式,現只值一千。

「今日的人追捧電玩,是我昔日種下的惡果。

舊的沒爛,新的又出,鼓吹消費,製造垃圾。」

○四年,坐完移民監,走藝術路,拍《無野之城》。

「人死了,唯有作品,留傳後世。」

中一學游泳,體育堂的老師一股勁兒拋他落水,依然學不懂。

「全班懂,唔衰得。」一個人去珠江泳場練水,怕遇溺,寫遺書給嫲嫲。

「拚死一跳,就學懂了。」給他啟示,肯豁出去,沒有不行。

他自嘲辛苦命,兒時有床,卻睡不着,現在只能分段睡,

開鏡前睡,中場休息再睡。

「貧苦長大的人,蹲在屎渠也讀到書的。」

他有隻五十五呎長遊艇,估值約千萬。○七年,為患癌的長輩朋友而買的。

「他是漁民,喜歡出海。死了,又輪到他兒子患癌。」

他說他家人,心臟出事的多,他本人,心臟也不好。

「我不會長命,應夠錢退休。」

亂葬崗雲翔的嫲嫲,九八年老人痴呆離世。

嫲嫲愛住酒店,雲翔每次回廣州,都帶嫲嫲住廣東信託酒店。

「廣信地盤,是亂葬崗。」以為害了嫲嫲撞邪,一直耿耿於懷。

大眾說,嫲嫲九十四歲,屬笑喪,他從小眾得慰藉——

「老人痴呆,癲癲傻傻,不懂世情,也是善終。」

拍另類電影——

「大眾的想法,有很多人寫,我替小眾揚聲。」他本人,也小眾。

雲翔的父親,教書。

「我不想提父親。」雲翔英文名,先是 Ivan,後轉 Danny,

網民調查,都是基民愛用的名字。

「我不認識同性戀,來了香港,不知看《天天》還是《東方》,學會這詞彙。」

「小時喜歡女生,大了更愛男生,原來我也同性戀。」

男同志,是想從對方身上,找回失去的父愛。

「請尊重我,不談父親。」今日,他叫 Scud,誓把過去,大步躍過。

向朋友、細佬,表白現況。

媽媽,「電影節,她帶五十多個平均年齡六十的朋友,來捧我場。」

「我問:這麼多裸男,感覺是如何?他們說:你啲後生,

成日以為我哋沒見識,其實沒見識的是你們。」

雲翔姨媽,八十多歲。「一樣看我作品,我啲親戚,是非常人。」

弟弟受他影響,讀理工,也從事電腦。

「告訴他我是同性戀,他聽罷晴天霹靂。」

資料顯示,雲翔的物業,大都和弟弟聯名。

地板以小瓷磚砌成彎曲小路,比喻他走的,都不是筆直大道。

屢次拍拖,屢次被飛,「我着重邏輯思維,偏偏愛情沒有邏輯。」

渴望天長地久,但不需要結婚,

「結婚,是兩個人做一場戲娛樂其他人,無聊到極,或者考慮。」

雲翔曾為情自殺。

「在自己天台喝酒,那晚大雨非常,伸手入電掣,就即時電死。」

想到累人收屍,又回復了清醒。

「沒有戒不了的毒,只有戒不了的愛。」愛過、痛過,又去愛。

寫畸戀,情節露骨,本地不接受,大陸不歡迎。

「新作《愛很爛》,真人真事(案件發生在○七年十一月七日),

『蜘蛛人』司徒鈞恨女友移情別戀,先姦後游繩入女事主藍田家嚴重傷人,

躲藏東龍島,放血自殘,葬身大海。」

「現實是這樣,我不會刪剪。」

「兄妹戀、同性戀、忘年戀,社會不接受,愛卻是一樣,儘管愛得不尋常。」

第一部戲,花掉四百萬;第二部,五百;第三部,六百......

「過去作品,沒有回本,將來拍的,預了蝕本。

「我的電影,不是沒觀眾,是沒有戲院。列明是三級,也過不了電檢。」

為何一定要有性愛?「哪套電影,沒性愛?」《變形金剛》。

他在台灣上映《永久居留》,遇上強敵《變形金剛》。

「世上睇《變形金剛》的,比睇《永久居留》的,多出不知多少倍。

但睇《永久居留》的,會睇兩次、三次、四次,台灣有人看過十次,

中國有人專程來香港看五次,但,哪有人看《變形金剛》十次?」

「這就是商業片和藝術片的分別。」《安非他命》是雅虎人氣榜榜首。

戲中大膽鏡頭,放上壹傳媒網站,一日已有十三萬六千八百六十四點擊率。

他的《永久居留》探討死亡,長據 HMV亞洲 DVD榜十大。

他的作品,在中國,甚受盜版商歡迎,很有地下市場。

「地下支持,也是支持。」人生如戲,不取大路。撰文:阮佩儀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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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愛很爛》官方部落格--永久居留導演─雲翔第四部作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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